农村的白事

虽然自己不相信鬼神，但是夜黑风高多少还有一些惧怕。虎成曾讲过，自从他婶婶去世之后，他就再也不怕鬼了。我一直觉得这种讲法不太可靠，可经历了爷爷的事情之后，我完全赞同虎成的体会。没有为什么，总觉得鬼神的神秘感和恐惧感一下子就灰飞烟灭，对我再没有任何心理上的威胁，自然也就不怕了。这是爷爷的葬礼给我的一次特殊的体验，不过要说最难忘的还是农村举行白事的仪式，这更是彻底改变了我以前将其认为是"繁文缛节，铺张浪费"的看法。很多人都不能理解我的这种改变，就像我当初不能理解虎成的体会一样。

我的老家在山西北部农村，老人没了之后一般要打发七天。前四天都是准备工作，比如通知客人，准备酒席，置办灵堂等等，比较琐碎。后三天是重点，每日都要规定的项目要办，而且不能有任何差错。为什么？没有原因，这就是风俗。

第五天，方言称作"叫夜"。这一天下午和晚上会有村里的人来给故去的人"烧纸"，所有的儿子在大门口接待客人，一直带路到灵堂，然后下跪，端过火盆，给故去的人烧几张纸钱。这些客人一般是朋友、熟人、亲戚等，一个人的人缘越好，来烧纸的人就越多。从这个简单的仪式基本可以看出死者生前在人们心中的形象。这个活动可以一直持续到第六天晚上。可见，这跟常说的遗体告别具体而式微。第五天的重头戏全在晚上，之所以称为"叫夜"，就是全家的男人要到外面呼唤死者的灵魂（据说是从唐太宗传下来的，太宗死后到了阴曹，阎王又给他多加了寿数，返阳之后幸好没有下葬。所以后来的人希望死者能活过来都要夜里出去叫魂。），将其带回家后，就要钉上棺材的银锭，这也就意味着永远的分离，农村里把它看作是真正的最后一面。所以家人往往此时哭的最悲伤，场面也最混乱。我也是就是在这一晚开始改变我对白事仪式的看法，也更深刻地理解"慎重追远"。晚饭后，烧纸的人越来越少。我们就准备出去叫魂了。从很多仪式上可以看到女人在农村的地位仍受到限制，叫魂的时候女人就不能出去。家里所有的男丁都出发，并且不能戴帽子，怕死者的灵魂不认识。临出发的时候奶奶叮嘱大家多叫几声，以免爷爷找不到家。农村的夜晚安静得出奇，家家户户都睡了，街上一片漆黑。我们一行十几人在一只手电筒的指引下到了村口，给各路神仙烧纸，让他们放了死者的灵魂。据老人说，人死了灵魂不会直接去地府，而是被一个叫做"孤红眼"的神（鬼）管起来了，今天晚上就是要把灵魂带回家里。烧纸后就开始叫了"大大，跟我们回家吧"，"爷爷，跟我们回家吧"。在以前，如果半夜里听到这样的声音不可能不毛骨悚然，但是那天我心里却没有丝毫恐惧，反倒是希望真的能碰到爷爷的灵魂，把他带回家。一边走一边叫，直到大门口，这时要用火盆烧一长串纸钱，这个火必须持续燃烧直到家门口，据说是给死人带路。紧接着就是最重要的一步：钉银锭。

家人必须把孝衣穿戴完整，准备见死者的最后一面。大爷、父亲和叔叔们把棺材盖掀起来的那一刻，家人忍不住地号啕起来：爷爷安详地躺着，一动不动，就像睡着了一样。我不知道为什么泪水止不住地流淌下来，看着爷爷，突然想到他在世时候的一举一动，一言一笑，历历在目，但这一切从今天开始只能在记忆中出现。亲人离去的悲痛是无法形容的，所有人都任由眼泪流淌，姑姑更是哭得晕了过去。表叔一直在控制着进度，他按部就班的把酒倒在棺材里，又从改在爷爷身上的红布上剪了一块下来（逢九的人需要），然后就让孝子（死者儿子的称呼）把棺板盖上，由大爷和父亲同时将银锭钉牢。这时悲痛到达最高潮，阴阳相隔只是薄薄的一层木板么？那是永远的诀别带来的无奈。大爷、父亲、叔叔和姑姑都拍着棺材大哭，所有的人都在后面跟着流泪。这种场面是任何演员都表演不来的，这是发自肺腑的哭声（在殡仪馆恐怕不会有这样的场景，亲人们不得不强烈地忍耐着自己的悲痛）。随后要在棺材前供奉一些酒菜，据说此时死者的灵魂回到地府跟已经在那里的数人打招呼，"请客"。这个过程中所有人不能靠近棺材，而且必须关门闭窗静悄悄。

第六天叫"正日"，中午要摆酒席请客，晚上要请唱歌的表演，白天还要不断接待前来烧纸的，其中有一些比叫特殊的客人，这包括死者的女儿，侄女，以及儿媳妇的娘家人，她们来的时候要带"祭"（猪头、馒头、面包或者饼等，自然还有礼金），这边要孝子负责接祭。除了这些到没有很多事情。但一过午夜，长子的事情就多了。有"摸经"：长子一边摸棺材，一边口中念叨"一摸金，二摸银，三摸儿女满堂红......"。有"移灵"：长子于吉时轻轻挪动棺材，为明天死者出发做好准备。农村讲究"妨值"，熟悉周易算命奇门玉匣的人都懂，就是重要的项目有些人要回避，这就是"妨值"。爷爷妨凡属相为"龙蛇牛样"的人，大爷正好是龙，所以只好让大哥移灵。我幸好没有被妨值，所以就有机会看到整个过程。然后有"开道"：长子媳妇从大门口倒退着用扫把把自己的脚印扫干净，一直退回到屋里，嘴里要念叨："金道来，银道去；有道去，无道回"。一方面寄托了对富裕的朴素愿望，一方面还要让死者无法回来。还要到路口烧一辆纸汽车，可能是给死者做代步工具吧。

第七天叫"发引"，其实就是下葬。棺材一动，讲究很多。首先要抬起棺材压碎一个碗，然后才能抬着出门，这叫"起灵"。这个过程中妨值的人都要回避，棺材出门的时候长子要"背大头"，也就是背着棺材的大头。门框要用马纸糊起来，一出门就要贴符（电视上看到的道士在黄纸上画一些符号）。棺材要一直抬出大门，放到灵车上，然后运到大街上，同时做的童男童女，纸房子，金库银库等等都要摆出来，让村里的人看。所有的女眷要用一块长长的白布把头遮起来，然后一起坐在灵车前面。随后就是放炮、烧纸、做道场等等。下葬也有吉时，所以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就要启程去坟地了。这时候要死者的女婿撒引路钱，长孙挑引魂幡，男人可以去坟地，女眷就此马上回家。走到村口的时候，敲锣打鼓的人就停止前进了，他们就像送人出门一样在村口吹吹打打，前面的路上只有家人伴随着灵车缓缓前进。

下葬是个非常复杂的过程，手续之多不得不让阴阳先生指导。坟墓已经整理好了，分两部分：停放棺椁的墓和下放棺材的马道。墓用砖砌成，还摸了水泥，非常干净。马道是个斜坡，这样棺材落地后会顺着滚木自己滑到墓内。棺材在墓内的位置摆放很有讲究，阴阳先生还亲自用罗盘测绘，说要实现"人三丙"，不懂。棺盖上要放用猪血写有随后长子要给死者在墓内安家，摆好沙锅、水缸、点好蜡烛；还要用硬纸片当扫帚把墓内打扫一遍。最后用砖头把墓门封严，然后用扫帚把马道内的脚印都扫清。随后"人主"要在马道内撒入五谷，并填入三锹土。这时其他人才能动手埋葬，其实土都填在马道内，而不是墓内。土填好后，会在墓顶盖一个花圈，并将引魂幡插在墓门前。最后的手续就是将所有纸折统统烧掉，让它们到阴曹为死者效劳。

由于规矩很多，中间有不少过程都记录得非常简略，自然也有不少遗漏。不过通过此次亲身经历农村的白事，我比以往更加深刻地理解了这些仪式背后的意义。诚然，人死不能复生，故去的永远不会再回来，就连依此吃饭的阴阳先生都说所有的仪式都是虚的，不过是给活人一个心理安慰。这句话说的虽然简单朴素，不是名言，但却是致理。老人故去之后晚辈的心情需要通过适当的方式宣泄，城市里面的葬礼简单快捷，但是不利于内心的发泄，人们一般需要更长的时间来修养。而农村里依然延续着千百年来的习俗，在一周甚至更长的葬礼过程中，家人可以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悲伤和痛苦。成人不同于小孩，没有合适的氛围和环境是不能通过痛苦来缓解内心的痛苦的。农村里又提供了足够长的时间给家人提供这样的条件。同时，葬礼的安排也是后辈尽孝的最后一次机会，在这段时间里大家可以通过办好白事来实现自己各种心愿或者遗憾。

没有经历过的永远不能理解其中的原因，世间之事大抵如此。